
讲述:崔正春
文字:情浓酒浓
一九八四年,五月。风里都带着一股子忙碌的气味。
田里的麦子刚收完,紧跟着就是插秧。我们那一带,家家户户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来干活——误了农时,一季的收成就打了水漂。
傍晚,我扛着犁头,赶着牛往家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老牛的蹄子踩在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灰。
我刚进院门,爹就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缰绳,一手牵着牛往棚里走,一手在牛脊背上拍了拍:“老伙计辛苦了,一会儿给你加料。”
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,听见这话,笑骂道:“尽知道疼你的牛,怎么不心疼心疼儿子累不累。”

爹头也没回:“儿子要疼,老伙计也得疼。”
我笑着把犁头靠在墙根底下,搓了搓手上的泥,对娘说:“娘,我不累。”
其实也不是不累。只是这话说出来没意思——农村人,哪有干活不累的。
累也得干。
村里那时候只有两户人家有耕牛,我家算一户,王叔家算一户。村子里的地,都指着这两头牛轮着耕。我和爹日夜换班,人还能歇口气,老牛却从早到晚套着犁,确实比我们苦得多。
娘递给我一根毛巾,说:“去洗洗吧,一会吃饭了。”
我接了毛巾走到压水井边,脱了外衣外裤,打了一盆水往身上浇。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,凉水冲在身上,一天的乏气好像散了大半。
正洗着,院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我抬头,一个姑娘站在门口,视线跟我撞了个正着。
她愣了一下,手指着我:“你……你咋不穿衣服?”
我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捞起旁边的衣裳往身上套,嘴里尴尬道:“是你突然闯进来的。”
话说完我才想起来——这是我家,我怕啥?
可脸上还是有点发烫。
那姑娘站在门口,进退两难,耳朵根子都红了,低声道:“不好意思,我敲门见没人应,听到院子里有水声,就……就推门进来了。”
这时候我娘端着烙好的饼从灶房出来,上下打量了那姑娘一眼:“姑娘你是哪个村的?找谁?”

姑娘转过身去,说话的声音稳当了些:“婶,我叫林小娥,林家村的。想请你们家帮着耕田。”
林家村。
我知道那个地方,在山脚上面,地势比我们村高出一大截。他们那边全靠水库和天上的雨水,不像我们村地势低,旁边还有河。林家村的田,放了水要是不能赶紧耕出来,水就从地缝里漏光了,庄稼就种不了了。
我娘把饼放在院里桌上,拍拍手说:“明天是端午,我想让我儿子在家歇一天,后天去给你家耕,行不?”
林小娥脸上明显露出失望,咬了咬嘴唇:“婶,能不能明天就去?我家的田已经放了水,再等一天……”
她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我懂。
我也是种地的,知道农民的难处。田误了一时,就误了一季。
我擦了擦身上的水,把毛巾搭在肩膀上:“行,我明天一早就过去。”
林小娥抬起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下,连说了好几声谢谢。
我娘看了我一眼,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我就起了。
爹已经把牛喂好了,牛肚子吃得滚圆,站在棚里慢悠悠地反刍。娘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,说路上吃,别饿着。
从我们村到林家村,走路要四十多分钟。我赶着牛,扛着犁头,到林家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尽。
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村口。
走近了才认出来——是昨天那个姑娘,林小娥。
她穿了件旧蓝布衫子,头发用一布带扎在脑后,站在早春的凉风里,也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“崔师傅,你挺早的。”她迎上来,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“早干完早回家。”我放下犁头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你家的田在哪儿?”
“崔师傅,你还没吃早饭吧?先到家里吃点东西再下地。”
“不浪费那个时间了,”我说,“你带我去田里,一会儿饭好了你给我提到地头就行。”
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。请人耕田,管三顿饭,一亩田三块钱工钱。
林小娥家有六亩水田,手脚麻利的话,最快也得两天。
田在村子东边,一片丘陵地带,高高低低的不太平整。林小娥家的六亩地分了四五块,东一块西一块的,犁起来费工夫。
我套上牛,下了犁。

犁铧切开泥土,翻起黑油油的土块,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直往鼻子里钻。老牛走得稳当,一步一个脚印,我在后面扶着犁把,跟着它的步子往前走。
刚犁了两三行,林小娥就端着碗来了。
红糖鸡蛋,满满一碗,热气腾腾的。
“崔师傅,你先垫垫肚子。”
我没客气,三两口吃完,抹了把嘴,接着干。
那天我一直犁到天黑透了才收工。不是我想干这么晚,是她家那田确实不好犁——地硬,犁铧下去有时会被顶起来,得反复走两遍才能耕透。
林小娥留我吃晚饭,我也没推辞。
她家在村子最里头,三间土墙瓦顶的房子,院子不大,扫得干干净净。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她娘从灶房里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一见我就笑:“崔师傅,快进屋坐。今天本是个节,俺家穷,拿不出好的吃食,你别嫌弃。”
桌上摆了一盘炒鸡蛋,一碟腊肉,一盘凉拌黄瓜。
这在当时算是很不错的待客菜了。
我说:“这就挺好。”
干了一天的活,我是真饿了,端起碗就吃。
吃了两口,发现林小娥和她娘站在一边,没上桌。
“婶,一起坐下吃啊。”
她娘摆摆手:“你吃你吃,我们不急。”
我以为她们是不好意思跟我这个外人在一张桌上吃饭,便也没再让。
正吃着,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。
母女俩脸色一变,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往屋里走。
我端着碗愣了一瞬,隐约看见里屋的床上躺着个人,被子捂得严严实实。
林小娥之前提过一嘴,说她爹病了。
我也没好细问,埋头把饭吃完。
端着空碗去灶房的时候,我顺手掀了一下锅盖——
锅里是玉米面糊糊,旁边一小碟咸菜。
而我刚才吃的那碗,是白米饭。
我站在灶房里,手里端着空碗,半天没动。

人家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,自己吃的什么,我清清楚楚。
我没声张,默默把碗筷洗了,又舀了半瓢凉水喝了。走到外屋,冲里屋喊了一声:“婶,我先回了,明天一早再来。”
屋里传来林小娥的声音:“崔师傅,路上慢点。”
到家的时候,我娘还没睡,坐在灯底下纳鞋底。
“咋回来这么晚?”她放下手里的活,站起来往厨房走,“给你留了粽子和肉,热热吃。”
“娘,我吃饱了。”
“吃饱了也得再吃点,今儿端午。”
我娘把粽子和肉端上来,坐在旁边看着我吃。吃了没两口,她就开了腔。
“上午王叔来过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说那个林家村的姑娘也去找过他。他给拒了。”
我咬了一口粽子,没说话。
我娘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:“那姑娘她爹有肺痨,好几年了,花了不少钱。她家大哥跟家里断了关系,往外头跑了,就剩她跟她娘守着。村里欠了一屁股债,她们村的人都不愿意给她家耕田,这才找到咱们村来的。”
我娘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来,针扎进去,又拔出来,语气沉下来:“正春,娘跟你说,林家这样,怕是坑人。你今天干了的就算了,明天别去了。”
我把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,喝了口水。
“娘,已经干了一半了,给人撂那儿也不合适。”
“有啥不合适的?工钱能不能拿到手还两说呢。”
“账可以慢慢还嘛。”我说,“又没说非得上炕就交钱。”
我娘瞪了我一眼,骂了句“傻”,把鞋底一撂,起身回屋了。
第二天我还是去了。
不光去了,还带了几个粽子——我娘包的,红枣馅的,用马莲草扎得紧实。
到了林家村,林小娥还是站在村口。
看见我来,她明显愣了一下。那表情,像是没想到我会来。
“崔师傅,你……来了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为啥不来?”我把牛拴在路边的树上,卸下犁头,“你家出钱请我干活,我哪能干一半就撂挑子。”
林小娥低着头,脚尖在地上碾了碾,声音闷闷的:“你肯定听说我家情况了。我家没钱……”
“没钱就欠着。”我打断她,“只要你们不赖账,总有还的时候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一下,半晌才说出话来:“我肯定不赖账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我笑了笑,扛起犁头,赶着牛往田里走。
那天我干得格外卖力。
不是因为别的,就是觉得这一家人不容易。男人病倒在床上,家里家外全靠母女俩撑着,在村里还不一定能抬起头来。

到傍晚的时候,六亩地全部犁完了。
我收拾好家伙,牵着牛往林小娥家走——想着把账算清楚,至于什么时候还钱,随她们方便。实在还不上,就当帮了人家一把。
进了院子,我愣了一下。
堂屋的灯亮了,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坐在桌边,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,脸上没有多少血色,但眼睛还挺有神。
林小娥站在他旁边,眼圈发红,嘴唇紧紧抿着。
她娘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,一脸的不忍心。
不用问,这男人就是林小娥她爹了。
我放下犁头,走过去:“叔,你身体不好,就别起来了。”
林父没接我的话,而是抬头看着我,声音不大,但说得清楚:“你就是崔正春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家的六亩水田,你给耕完了?”
“耕完了。”
“按规矩,一亩三块,六亩十八块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林父慢慢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,掏了掏,又掏了掏。
什么也没掏出来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一把抓住旁边林小娥的手腕,把她往我跟前一拉。
“叔没现钱给你,”他抬起那双深深塌下去的眼睛看着我,“这个闺女,给你抵工钱。”
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林小娥的脸刷地白了:“爹,你干啥?”
她想把手抽回来,但她爹攥得死死的。
“叔,”我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,“你说啥呢?十八块钱不是大数目,你们啥时候还都行。实在还不上,我不要了。你咋能拿闺女抵账?”
林父不听我的话,转头盯着林小娥:“你走不走?你不走,我现在就去死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吓人。
林小娥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她娘站在灶房门口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林小娥猛地挣开她爹的手,转身跑出了院子。
我怕出事,跟了出去。
她没跑远,蹲在院门外不远的一棵槐树底下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等她哭声小了些,才蹲下来。
“你爹这是干啥?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,“十八块钱的事,值当闹成这样?”
林小娥抬起湿漉漉的脸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,声音又闷又哑:“他不是因为十八块钱。”
“那为啥?”
“他是怕拖累我。”
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。
她爹这病,治了好几年了,不见好,还越来越重。钱花了不少,亲戚借遍了,村里也欠了好些。她哥前年受不了,跟家里断了关系,跑到外省去了,再没回来过。
她今年二十一了,在农村算是老姑娘了。不是没人来说过亲,人家一打听她家的情况,扭头就走。
“他怕他走了以后,没人管我。”林小娥把脸埋进手掌里,“他看你这两天干活实在,不嫌弃我家穷,就说你这人靠得住……让我跟你走。”
我听完,愣在了那里。说实话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人这种事,我不会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我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她,“拿着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,别想太多。”
林小娥没接。
我把钱塞进她手里,转身往院子走。

走了几步,回头一看——她跟在我身后。
我停下脚步:“你跟着我干啥?”
“我不敢回去。”她说,“我真回去了,我怕我爹想不开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那你就去别处待着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她能去哪儿?
我把牛牵过来,把犁头扛上肩,闷着头往回走。林小娥跟在后面,隔了十几步远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娘看见我身后跟了个姑娘,愣了一下,把我拉到一边问咋回事。
我一五一十说了。
我娘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她走到灶房,给林小娥盛了碗饭,又夹了菜,端到西屋去。
“闺女,你先住下。”我娘的声音不大,但听着踏实,“有啥事明天再说。”
当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隔壁屋里,我听见我爹和我娘在嘀咕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楚。
第二天一早,我还没起,林小娥就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。扫院子、喂鸡、帮着我娘烧火做饭,手脚利落得不像个生人。
我娘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,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。
事情坏就坏在村里人的嘴上。
不知道谁传出去的,说林家村的姑娘住进了崔家,赖着不走了。
传到第三天,就变成了——林家穷,拿闺女抵工钱,那姑娘不要脸,见崔家日子好过,死活赖上了。
我在地头碰见王叔,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看见我嘿嘿笑了两声:“正春,听说你捡了个媳妇?”
我没理他。
可这些话传到我娘耳朵里,她就不乐意了。
那天吃晚饭的时候,我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看着我说:“正春,小娥这姑娘,你跟人家说清楚了没有?”
“说清楚啥?”
“你装啥糊涂?”我娘瞪了我一眼,“一个姑娘家住咱家,外头说成啥样了你不知道?”
我低头扒饭,没吱声。
林小娥端着碗坐在角落里,一句话没说,脸却红到了脖子根。
那天晚上,我敲了西屋的门。
林小娥开了门,站在门口,垂着眼睛不说话。
“林小娥,”我说,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啥话?”
“你愿意嫁给我不?”
她愣了一下。
我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了,可话已经出了口,收不回来了。
“我不是看你可怜,也不是可怜你家,”我说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这个人行。”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林小娥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,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“你愿意娶,我就愿意嫁。”
声音小得差点没听见。
我娘知道以后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我看见她当天下午就把西屋的被子拆了洗了,又翻出一床新棉花,厚墩墩地絮了一床新被。
林小娥要去帮忙,我娘把她按在炕沿上坐着:“你别动,这活我干。”
我没找媒人,自己去了林家村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林小娥她爹靠在床上,看见我,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叔,我来提亲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,一块的、两块的、五毛的,厚厚一沓。
“这是那十八块钱,工钱。”他的声音还是不大,但比前些天多了点生气,“我让我婆娘借来的。闺女是嫁闺女,工钱是工钱,不能混了。”
我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,放在他枕头边。
“叔,这钱你拿着看病。”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那年秋天,我和林小娥办了事。
没大办,村里摆了十来桌,请的都是实在亲戚。林小娥穿了一件红棉袄,是她娘一针一线缝的,针脚细密,穿在她身上,好看得很。
婚后那些年,我们两口子三天两头回林家村干活。林父的身子也慢慢好了些,虽然干不了重活,但能下地走动了,逢人就夸女婿好。
多少年过去了。
如今儿女都大了,有出息了。
林小娥有时候还拿那十八块钱的事跟我开玩笑,说我是她爹拿闺女抵账抵来的。
我说:“胡说,明明是十八块钱买来的,便宜得很。”
她就笑,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。
我也笑。
笑着笑着,就想起一九八四年那个五月,她站在村口等我的样子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,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瘦得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辈子会跟这个女人绑在一起。
现在回过头看,那十八块钱,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。
星速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